如何评价后三国时代的大将羊祜？

如何评价后三国时代的大将羊祜？

以前写过一篇文章，讲过关于羊祜的事。

羊祜做到了一件很难的事情，他在西晋这个极为特殊的时期，既得到了武帝司马炎的信任，又保住了自己的名声，无论是当时的百姓将士，还是后世的文人墨客，提起羊祜都是交口称赞。能达到这个成就的在西晋初年几乎仅羊祜一人。

羊祜的出身很高，他的家族虽然没有进入曹魏的核心圈子，但这个圈子内的司马家和夏侯家都争相和羊家结成婚姻关系。对于羊祜而言，无论是曹家当政也好，司马家当政也罢，他想要混个大官来当都是易如反掌的事。但羊祜早年的选择却十分奇特。

羊祜直到35岁都不肯出山做官，地方上自不必说，连大将军曹爽来请做官他也照样拒绝。如果说羊祜是看出曹爽要完蛋，为了避祸而不做官，但曹爽真的完蛋后他反而不避嫌地竭力帮助跟着曹爽一起完蛋的岳父夏侯霸的家人。等到羊祜终于肯出来当官了，当的却是曹髦手下的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已经是司马昭上台之后了，不说羊祜这种聪明人，就算在街上随便找个路人都知道曹家日暮西山了。羊祜就在朝廷里这么干了八九年，当着管理图书资料的秘书监，以他的出身和才能来说，算是相当屈才了。而羊祜真正进入司马家的阵营，已经是司马昭灭蜀之后，此时他都44岁了。

综上，羊祜的心态不难揣摩，他早期并不愿意屈身侍奉司马家，还是想对曹魏尽一份忠义。但老实说曹魏对羊家并没有深厚的恩情，羊家在东汉时期就是显赫的家族，曹魏也不过是篡夺了东汉的皇位，这才过短短几十年，完全算不上世受国恩，和王凌毌丘俭这类人有本质区别。你让羊祜终生不仕来对曹家尽节显然不可能，只是羊祜还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好克服这道心理障碍。

司马昭灭蜀成为了这个契机，司马家族凭借这一壮举建立了比曹魏更高的功业，扫清了弑君所带来的阴霾，从此历史上出现了一个死心塌地帮助司马父子的羊祜。羊祜的经历代表了在魏末晋初那样一个特殊时期下一部分人的心态，他们想要为国尽忠，但又觉得曹魏并不是值得他们以身相报的政权，想要投靠司马家，又因为曹髦之死怕坏了自己名声，便心怀犹豫，最终还是半推半就之下跟随了司马炎。

羊祜原本就是司马家的姻亲，他的姐姐是司马师的续弦景献皇后羊徽瑜，所以他可以轻松进入司马家的核心圈子。应该说司马家族对羊祜的加入已经是恭候已久了，于是羊祜很快就被司马昭任命典掌机要，仅短短一年半就进位郡公，郡公是西晋时期大臣能获得的最高一级爵位。晋书对于这件事的记载十分生动，说羊祜极力推辞封赏，不让自己获得比贾充等勋贵更高的封赏。是啊，王沈和贾充一个靠出卖曹髦，另一个靠杀死曹髦，才获得了受封郡公的资格，羊祜一个新来的居然也要被封为郡公，换谁不嫉妒？

羊祜在迅速得到司马昭的信任后又被司马昭作为重要亲信留给司马炎，并同样被司马炎所信任。羊祜在司马炎代魏期间担任中领军，掌管宿卫，以防发生不测，司马炎几乎是把人身安全托付给了羊祜。等到禅让完成后，羊祜又因功被拜为中军将军，这是司马炎创立的官职，掌管京城的宿卫七军，可以认为是品级稍低一点的卫将军。事实上没过多久羊祜就被晋升为卫将军，同时又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尚书左仆射是尚书台的二把手，辅佐尚书令总理政务，而时任尚书令的正好就是贾充。

羊祜用短短四年就达到了这一地位，但不到一年又被外派到了荆州。一般认为羊祜是政治斗争失败被外放，但纵观羊祜生平事迹，倒不如说他是主动避让。羊祜在西晋时期很奇特，他本人虽然出身大族，却不治产业。当时西晋高官个个都是大地主，司马炎还用法律形式来承认官员获得土地的事实，在这种环境下不搞私人产业的羊祜算是非常特立独行。这人仿佛是没有欲望一般，司马炎给什么赏赐，他都全部分给别人，他向司马炎举荐人才全都不告诉被举荐者，也不故意用恩德去收买人心，连司马炎给他开府的权力后他也不去征辟名士，坐在宰相的位置，却从不摆宰相的架子。

自曹魏以来，典章机密的人名声大都极差，例如孙资、刘放、荀勖等人，但真要说他们干了多大的坏事，似乎也并没有实际案例，只能说这项工作本身就十分招人忌恨。但羊祜在这群人里仿佛一股清流，这人简直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工作上不结党营私，又不搞小东小西，业余时间就打打猎，游玩山水，写点文章，活像个文艺青年，关键皇帝还对他无比信任。这样一个人很难想象他会参与进什么政治斗争。

我倾向于羊祜的外调是他和司马炎达成的一项默契。当时同他一起外调的还有琅琊王司马伷，司马伷是司马懿的儿子，在司马炎登基时封赏的诸王里，待遇仅次于大长老司马孚和司马师司马昭的同母弟司马干，是宗室里威望和顺位相当靠前的一个王，后来灭吴之战里率军立下大功。羊祜担任尚书左仆射时司马伷担任的是尚书右仆射，两人地位是并列的，他们一同外调到对吴前线去当都督应该是司马炎有意为之，原因之一是司马炎派遣亲密可靠的人员出镇四方，增强自己对地方的控制力和影响力。

而羊祜这个都督配置非常高，普通的都督以四征为尊，而羊祜这个都督却是卫将军，后来还晋升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在官仪上和三公一致。司马炎还把荆州的两个都督区合而为一交给了羊祜一人，增加羊祜的权限，大有一种羊祜虽然外调，自己依然对他无比信任的含义在里面。羊祜在荆州时常上书司马炎，例如举荐人才，还有帮大臣说话等等，其中有一部分完全是他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或许羊祜的外调算是司马炎对他的一种保护，这个举动并没有伤害到二人的关系，也没有切断羊祜和司马炎之间对政务决策的交流联系，远在荆州的羊祜始终保持着在朝廷中枢的影响力。

羊祜很会做人，可以说整个三国时期很难找到比他更会做人的。他典章机密却保持着极佳的声望，被贾充嫉妒却得到了贾充长者的评价，在荆州多年无论敌我双方都对他极为尊敬，司马炎早年的亲信里，除了早卒的王沈和裴秀，贾充荀勖都在晚年失去了司马炎的信任，唯独羊祜始终被司马炎信任如一。

西晋的官场斗争十分复杂险恶，像同样是司马家亲戚的杜预，即使用行贿的方式来谋求自保，还是免不了被人针对，常年得不到升迁。羊祜也得罪了不少人，但他巧妙地保护住了自己。在不面临大是大非的前提下，羊祜为人是比较圆滑的，贾充和任恺互斗时，他写信帮贾充说过话。当司马炎的重臣们纷纷因为站边齐王司马攸而被司马炎记恨时，羊祜完全不搅和进这档子事，而是一心一意为司马炎谋划灭吴大计。

正是因为羊祜没有和任何利益集团绑定在一起，所以他不需要去拼命维持西晋官场的利益体系，可以全心全意地为司马炎考虑，扶助司马炎完成统一大业，成为有为之君。不像贾充等人因为担心灭吴事业会破坏西晋朝廷的政治平衡，动摇自己的地位而全力阻挠。

可惜人无完人，羊祜对于荆州的治理虽然非常成功，有效地扩大了西晋在这一地区的军事优势，但羊祜的指挥能力确实差了那么点意思。相比杜预到任后一通操作把吴国玩得团团转，羊祜治下的荆州军面对吴军时有吃瘪，论打仗完全不是陆抗的对手。

即便如此，羊祜大概也是司马炎心目中最接近自己偶像诸葛亮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