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看待新出现的“两头婚”现象，有改善当下年轻人的婚姻恐惧问题吗？

怎样看待新出现的“两头婚”现象，有改善当下年轻人的婚姻恐惧问题吗？

由于两头婚的问题忽然火热，原问题本人回答的太早，故在这里写一个q and a形式的答案。希望各地的朋友能够了解什么是两头婚。

1、问：两头婚出现在哪些地区？是江浙全部吗？

答：主要是太湖平原的江南吴地农村，以苏州为中心，在苏州、无锡全境，湖州东部，嘉兴全境，杭州东北部，上海郊区最为显著。在南通，扬中等周边地区也有波及。

2、问：两头婚是城里的习俗还是乡村的？

答：最早是农村习俗，后来蔓延到城市，城市也主要在原来城市化程度较小的地方比较流行，比如上海市区就比较少这种习俗，原因是计划经济时代这里即是大城市，乡村风俗不容易进入。

3、问：两头婚的基本内容是什么？和传统农村的婚姻形式有什么区别？

答：即男女双方及其家庭各自承担结婚和婚房费用。一般来说，婚礼需要办两场，婚房也需要各自提供；双方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双方结婚后需要生两个孩子，分别跟随双方的姓氏；双方都有照顾对方父母的责任。

其中“一家一房”是两头婚最为重要和必要的门槛，“一孩一姓”是两头婚最为核心和要紧的目的。

农村传统的婚姻形式主流是嫁娶，是男方承担结婚和婚房费用，婚礼在男方家办，男方需要提供彩礼，女方会回馈一些嫁妆，孩子跟随男方姓氏。

嫁娶的补充形式是上门，即招婿，女方承担结婚和婚房费用，婚礼在女方家办，女方需要提供彩礼，孩子跟随女方姓氏（部分情形下男方自己也要改姓）。

4、问：为什么叫两头婚？

答：实际上又叫两头蹲，两头跑，两头挂，两家并一家等。两头的意思就是两头开门，传统上夫家开门就是迎亲，就是迎娶。所以两头开门，其实就是不嫁不娶，或者也可以理解成互相嫁娶。相对应的，嫁娶就是男方娶妻，女方嫁夫，上门就是女方“娶”夫，男方“嫁”妻。

5、问：为什么会出现两头婚？两头婚是最近才有的吗？

答：本质是无子嗣情况下，为了传承女方父亲姓氏而出现的。所以两头婚在以前就有，费孝通在《江村经济》中提过，百年前吴江农村就有这种情况。但是那个年代农村不限制生育，无儿子的情况很少，所以并不很常见。

6、问：两头婚是男方还是女方提出来的？

答：因为是为了延续女方父亲姓氏，所以两头婚一般是女方父母提出的，男方父母一般还是希望嫁娶的。同时，这些家庭往往经济状况较好，但也达不到豪富，不能阔气招婿，因此提出两头，是一种折中办法。

因此，一般来说提出两头的女方家庭都较为富裕（起码需要提供婚房）但又不是特别富裕，特别富裕的可能会招婿，较为普通的则只会嫁娶，与此对应，同意两头的男方家庭，一般经济状况，个人条件与女方也相当。

男方家庭同意两头，主要是想找条件不错的女方，但一般这种情况很难走传统嫁娶，因为传统嫁娶总是男高女低的。所以两头也是一种折中。

7、问：两头婚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来的？

答：大概是2000年前后。原因是1978年后的计划生育政策。

中央在1982年出台了农村严格一孩的政策，不过在 1984年，大部分省份出台了农村一孩半的放宽政策，即头一个孩子为女可生二胎。

其中只有京津，沪苏，川渝六省市没有出台一孩半，因此，苏南上海农村始终是一孩，浙江农村是一孩半，而太湖平原计生比较严格，这样就出现了苏南上海农村独女，浙江农村双女的格局。

同一时期，中央还出台了农村双独家庭二孩政策，这就为苏南上海农村计生一代的生育提供了“一孩一姓”的操作空间。

浙江方面，虽然原本的一孩半会使得计生一代的生育也可以部分实现二孩，即头胎为女可生二孩，但毕竟还是存在头胎为男的一半概率。

因此，浙江省在同一时期也单独出台了无儿家庭招婿下的二孩政策，实际上是相对双独家庭二孩的一个放宽政策，也有了一孩一姓的操作空间。

当然，不执行两头，采用招婿模式，无儿家庭也可以延续姓氏，但是对于苏南上海农村来说，本地男性都是独子，显然一旦招婿，对方的姓氏无法继承。

浙北的情况比较复杂，独子独女家庭当然和苏南上海农村一样。双女家庭的女性可以找姐弟家庭的男性，对方弟弟上门，姐姐再另行招婿，但这样姐姐又要找姐弟家庭的男性……所以这样一来，独子家庭的男性就无法进入婚配。

因此，在最早的招婿模式中，都是寻找条件不好的外地人居多。计生一代进入婚配年纪是2000年左右，这个时期太湖平原已经大规模发展，务工人口很多。不过，寻找外地人的缺点就是，普遍这些男性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差。

因此，在合法二孩的背景下，两头就成为一个可以兼顾的形式。相对于苏南上海农村女性的全面两头，浙北要复杂一些，主要还是无儿（独女，双女）家庭女性和姐弟，独子家庭男性的两头，姐弟家庭和独子，姐弟家庭的结合还是传统嫁娶。

由于浙江的政策是无儿家庭招婿二孩，体现为男方去女方家庭落户，所以实际执行中有所变通，大量两头是以招婿名义实现的。

8、问：两头婚是两家轮流住吗？

答：最初就是这样，所以两头婚也称为两头跑，这是因为两头婚起源于农村。农村的儿子有养老责任，多子女情况下，婚后主要是大儿子及其妻子与父母也住一起，当然大儿子的妻子也有照顾公婆的义务。自然，如果是独子，这种责任就是只能他责无旁贷的承担了。

两家轮流住，本质是独生女也承担起了养老责任，男女对等，小夫妻不仅要照顾自家父母，也要要照顾对方双亲，要和对方双亲住在一起。因为双方父母不在一块，当然只能采用轮流居住的折中办法。

两家轮流住也反映了两头开门，互相嫁娶的本质，即又是夫家迎娶妻子上门，住在夫家，又是妻家迎娶赘婿上门，住在妻家。

9、问：两头婚中的确会把外公外婆叫成爷爷奶奶吗？

答：部分地区存在，但不是全部。

10、问：为什么两头婚会蔓延到城市？

答：2000年后此地作为长三角核心开始快速城市化，农村大规模拆迁，造成大量村民进入城市，变为市民，新市民之间，新旧市民的通婚增多，特别是基于传统高娶低嫁观念影响，旧市民的男方家庭与原为农村的新市民的女方家庭的通婚增多，后者就会向前者提出两头，将习俗从农村带入城市。

11、问：为什么城市一直没有两头婚？

答：城市在1949年后，是国家直接控制的地区，移风易俗很早，例如基本取消了彩礼，嫁妆；对姓氏传承也相对淡薄，自然的延续了旧时传统。

城市长期是单位社会，市民结婚后都有单位分房，也不需要像传统农村那样，由夫家承担建造婚房的责任，同时有比较好的养老保障，也不需要与小夫妻住在一起由其照顾，应该说基本是一种很淡化的“嫁娶”形式。

事实上，城市不仅没有两头婚，传统的上门女婿也不多。

而农村因为计划经济时代的二元结构，养老，住房保障是缺失的，没有国家兜底。所以延续了夫家彩礼（弥补对方女儿养育费用，因女儿不负责父母养老）+夫家建房（无国家分房，需要自己承担费用）+照顾公婆（需要儿子养老，儿媳也提供人力，同时大儿子及儿媳常要住一起）的传统婚嫁形式。

当然，农村也有上门，那就是反过来了，这里不再赘述。

12、问：两头婚进入城市后，与农村相比有什么变化？

答：子女在城市结婚也是需要买商品房的（对于拆迁村民还有安置房），所以最大的差别就是去掉了“两头轮流住”这个设定，都是由双方父母分别给子女提供婚房，婚后小夫妻也只住一处，并且也不和父母住在一起，更多体现在过年轮流回家，而不是只回男方父母家。

由于只住一处，所以双婚房的设置更多只是一种形式门槛，并没有真的去轮流住的实际功能，主要是为了与嫁娶，上门区别开来。因为嫁娶是男方提供婚房，上门反之。

当然理论上，因为实际只需要一套婚房，双方父母均摊费用合买一套，似乎也可以进行两头婚，但实际这种操作很少，容易被人认为是女方家庭条件太差而遭受鄙夷。

13、问：城市市民怎么看从农村来的两头婚？

答：保守的老市民家庭一般比较鄙夷，认为是歪门邪道，封建陋习，“乡下人的奇葩做法”，但也有较为看开的市民家庭渐渐接受这种做法，两头婚在城市人中也是开始流行的。

究其原因，是这里80年代开始也严格执行计生，都是独生子女；98年房改后，城市结婚也买房了；而这里的父母都有给独生子女婚前购房的风气。这和上文提到的，两头婚入城后的改良是一致的。此种情形下，就会有部分保留传统想法的女方父母，想要借此机会延续姓氏。

14、问：两头婚是不是主要是本地人之间才会采用？

答：大体如此。而且从一开始的“两家轮流住”来看，肯定是住的越近越方便的，否则两头跑会比较辛苦。

一般来说，两头婚进入城市后，是沿着本地乡民（进城新市民）之间—＞进城新市民和城里老市民—＞城里老市民之间通婚的方式进行的，即从乡乡，城乡到城城。

但目前来说，这种方式已经开始扩大到土客通婚，即常出现在城市市民的女方家庭与外地来此工作的男方的家庭（这类父母一般在老家而不在当地）之间。

这是因为外地男方在本地娶妻很难有传统嫁娶感觉，毕竟其父母皆不在本地，反而更像上门，事实上女方父母情感上也希望上门，但往往外地男方或者其家庭基于当地传统观念并不愿意，因此女方父母采用了这种折中办法。

15、问：两头婚有什么矛盾？

答：主要在子女姓氏归属上，会发生争议，即哪一胎对应哪个姓氏，很多家庭会争夺男孩的姓氏，事先如果不明确就会产生争议。

同时，两头是基于双方家庭经济条件差不多的情形的，但是经济条件是可以随同时间变化的，特别是如果出现一方家庭暴富的情况，就可能发生反悔。女方父母希望变成上门形式，子女都随其姓，或者反过来，男方父母希望恢复嫁娶。

16、问：两头婚是女方父亲的意愿，那么女方自己呢？

答：比较不统一。也存在女方不情愿采用这种形式的，认为会影响夫妻关系，或者认为这种姓氏传承无关紧要，或者认为因此而必须负担要生育两个孩子的任务，内心并不乐意被束缚。

但也有女方认为这种方式可以提升自身在婚姻中的话语权，是一种男女平等，而较为认可接受的。

17、问：两头婚造成子女跟随母姓，会造成生活中的困扰吗？

答：不会。在两头婚流行以前，也有上门习俗，子女跟随母姓并不鲜见。两头婚流行以后，则更成为常态，因此并不令人奇怪。

这一带也很少外出就业，也就很少出现在外地生活遭受困扰的情况。

18、问：两头婚到底是封建父权陋习，还是男女平等的新风气？

答：应该理解成一种过渡形式。

现代化伴随着男女平等，男女平等伴随着父权消解，父权消解则是基于传统父系的大家族的瓦解带来的。因此，我们可以看到，现代社会一定是趋于小家庭化乃至原子化的，这与传统社会的“四世同堂大家族”构成鲜明对比。

两头婚本质是两代小家庭结构造成的，是女方父母这个上一代小家庭还在施加影响，这应该理解为大家族瓦解到最后一脚的产物。它既没有完全坍缩为彻底的小家庭，也没有保留很明显的父系主轴的那种大家族。

在完全的小家庭，姓氏并不重要，只是代号，嫁娶也已经没有实在意义，更像两个人自由平等，且独立于各自上一代的结合；在完全的大家族，姓氏必然始终跟随男方，主流必是嫁娶为主，只有在没有子嗣时候，才会引入上门作为补充。

两头婚没有前者现代，平等，但肯定比后者先进。它是一个传统和现代杂糅的过渡态。

19、问：两头婚只在太湖平原有吗？

答：不完全是，但是太湖平原最为典型。

两头婚的产生基础是不完全的小家庭化，只需要满足这种条件，就有产生两头婚的可能；两头婚的流行基础则是严格的计生和二胎的放开，这会造成依靠传统嫁娶，上门形式延续姓氏变得困难，两头婚有更加普遍的需求。

太湖平原的农村在近代以前就是小家庭化，所以很早就有两头婚，这里也是全国农村计生最为严厉的地区，所以很快流行。放眼全国，符合这种条件的还有同属于长江下游平原的皖南平原，长江中上游的两湖平原（主要是西部片），成都平原，以及云南部分地区。

这些地方局部也有两头婚，但并没有太湖平原这么流行，个人推测可能是其小家庭化程度过强或者过弱造成的，没有像太湖平原一样处于恰好的状态。

其他如华北西北，华南，则都属于“严重过弱”地区，传统上分别属于小亲族化与大家族化。关于这一点的讨论，请参见本人其他文章。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两头婚多出自小家庭化地区，而小家庭化地区也恰恰是父权较弱，女性地位较高的地区。因此，两头婚毫无疑问在男女平等上，是有积极意义的，但它确实也保留了传统的色彩。

20、问：为什么温州等地少听到两头婚，但似乎上门较多？

答：温州属于浙东南沿海，“小家庭化”趋向很弱，有轻微的接近华南的大家族趋向，所以如上文所述，不可能出现两头婚。

上门较多是华南沿海这种依靠民营经济，农村较为富裕的大家族化地区较典型出现的现象，本质还是为了延续女方父亲姓氏，由于这里民营经济发达，农村有更多豪阔的女方家庭，因此可以有资本提出上门。

相比较起来，华北，西北虽然也是小亲族化，但富裕家庭往往和国家力量有着更密切联系，集中于城市，而城市还是以49年后那种淡化的嫁娶方式为主，本身就少有上门习俗。而乡下没有富人家庭，自然也同样不会有上门。

21、问：两头婚和传统老市民的嫁娶有什么区别？

答：如前文所述，两者有一定相似，如都不讲彩礼嫁妆，过年轮流回家。但是，老市民嫁娶的子女一般是跟随父姓，且结婚，婚房费用由男方承担（当然房改前几乎没有多少费用），所以，从本质上说，老市民的嫁娶是一种传统嫁娶的“淡化”或者说现代化，而两头依然是一种传统框架内的嫁娶，只是变成了互嫁互娶。

当然，随着现代化的推进，如今老市民家庭的婚娶，子女姓氏也越来越为小夫妻自己做主，选择一孩一姓的也越来越多，但这也只是小夫妻自己的意志，且很多是为了表达对对方的爱意，而不是女方父母为了延续家族姓氏而争夺，这是传统嫁娶的进一步淡化。

22、问：小孩使用男方姓氏，但名字加入女方姓氏是什么操作，如何理解和两头婚的关系？

答：这是太湖平原第一代独生子女（1980年后出生）本身，即两头婚夫妻自己这代人较常见的取名方式，主要集中在浙北城镇和苏南上海城乡，因为前文已说明只有这些地方是严格一孩政策。由于只有一个孩子，所以采取了嫁娶+男方姓氏冠姓与女方姓氏嵌名的折中形式。

两头婚兴起以后，这种形式也得到延续，但演变成两个孩子各自嵌套，形成倒装，如夫妻分别姓沈、顾，则孩子一个叫沈顾某，另一个叫顾沈某。

23、现在许多城市独生子女结婚，也是说好生两个，一孩一姓，可以叫两头婚吗？

答：不能，因为还必须满足前文说的“一家一房”，并且还要满足“不出彩礼，不出嫁妆”“婚礼两场，一方一办”两个条件。城市独生子女结婚同时满足这三种条件的很少，特别是第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