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电影《夜行动物》？

如何评价电影《夜行动物》？

刚从电影院出来，神作，以下的理解严重剧透，分隔线下长文请观后，或者不怕剧透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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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这个电影需要一个主题，我认为是：理想与浪漫主义vs.现实主义。

一

故事中，Amy Adams饰演的Susan和Jake Gyllenhaal饰演的Edward是一对青梅竹马，二十年前相爱了。两人对爱情充满了理想的憧憬，Susan是一个艺术家，Edward是一个作家。但是Susan出生于上流社会，时刻被现实的思想包围：她的母亲认为理想的，精神的爱情不存在，所有的爱情归于物质和金钱的生活，理想无时无刻会被现实压垮。这种思想之后或多或少影响到了Edward和Susan的爱情。Susan会对Edward梦幻的想法进行现实的批判，而Edward对Susan的苛责和不理解渐发绝望。最后两人不欢而散：Susan认为Edward在现实中只如弱小的蝼蚁一般，因而选择了更为“可靠”的伴侣，甚至堕胎了Edward的孩子。

二十年后，Susan成为了一个现实意义上成功的人，家庭美满，生活富裕，事业成功。但她的生活也充满了现实的困扰：丈夫出轨，无止境的失眠，势利的朋友。除此之外，她的艺术变得滑稽而荒诞：她的作品是一个又一个肥胖狂舞的女性，暴露，画满浓妆，只着情趣衣物。在一次艺术展览后，她收到了Edward的一部小说：Nocturnal Animals。

小说中，男主带着妻子孩子出外。在夜行中，家庭被一帮暴徒拦下。妻子和孩子被绑架，杀害，而暴徒逍遥法外。半年后，男主同警官找到了其中的两个暴徒，但是因为证据不足，他们被无罪释放。最后，男主开枪打死主犯，但在开枪前被主犯用铁棒击中，双目失明，无意之中压到保险栓，枪中自己，然后死去。

最后的最后，女主读完小说对男主重新抱有了希望，对自己的金钱爱情产生了怀疑。她约了男主吃饭见面，但男主再也没有现身。

二

理解这个故事的第一要素就是明白理想和现实的对立和冲突。导演给出的第一个似是而非的结论就是，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会被现实压垮。

我们看到，小说里代表理想主义的就是男主和女主的爱情。他们的家庭是幸福的，全家出游，朝向一个根本根本不存在的地方。随后这种理想主义的意象，家庭，幸福，被现实主义所压垮了。他们被一帮暴徒所劫持，夺走了钱财，生命，尊严。导演还暗示，男主在暴徒面前选择了藏身而不是现身反抗，意味着理想主义者在这些行为面前毫无作为，甚至毫无可能的作为，因为在现实面前，理想主义者太过弱小。但导演随后提出一个问题。压垮理想主义的，是现实的金钱，美色所带来的负担，还是生命本身的重量？

所以理解这个故事的第二要素是，存在一种对于现实主义的理解，这种理解是肤浅的。这种理解是：人必须拥有更多的物质才能获得快乐。快乐优于幸福，物质优于理想。现实存于金钱和粉饰，否定人本身的价值。

我们看到，Susan因为有了这种一发不可收拾的想法，葬送了自己和Edward的爱情。她堕了胎，埋葬了爱情的结果。苛责了Edward的行为方式，否定了她们爱情的未来。她选择的爱情因为寄希望于快乐， 所以男方因为选择快乐，出轨于更为年轻的肉体，而不是依赖于长久的婚姻。她相信物质，所以朋友们势利，粉饰无数。她相信外在的现实，所以在代表美的女性的躯体上，加了大量的脂肪填充，让理想被现实 充斥的臃肿不堪。但是她又加上了大量的情趣衣物，妆容，似乎好像这样现实就能变得艺术和有意义。

这种信念让Susan的生活矛盾不堪。她逐渐变成了她母亲那样的人：不相信爱情，相信金钱婚姻，被无止境的焦虑和工作折磨，逐渐丧失灵性。她甚至淡忘了自己曾经理想的爱情，透入到无止境的现实生活中去。

在收到Edward的小说后，每一次阅读都在唤起她曾经的记忆，甚至迫使她对自己的生活进行反思。如第一要素所说，她曾经在精神上压垮了Edward。她指出了Edward在精神上是“弱小”的存在，会被现实无情的剥削。但是小说的剧情没有如她所期许的那样，暴徒逍遥法外，男主一蹶不振。代表理想的男主复仇了，甚至与暴徒同归于尽。为什么，理想在构想中明明弱于现实很多，但能和现实拼的头破血流?

这个故事的第三要素便是：现实本身不优于理想主义。现实和理想是等价的。在所谓的现实主义构架中，金钱，美色，性本身毫无重量。它们产生了重量的幻觉，但是真正给予了生命重量的是人性的选择。而真正的现实充满了更多的罪恶和负担，

我们因而看到，暴徒选择杀害妻女不是因为钱财和美色，而是因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选择想做恶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是无知的现实主义者：相信快乐，但不知道这些快乐的来源，所以盲从于本能。这是最恶的现实主义，却是绝大多数的一部分人群。

Susan代表的是上流社会里被自己的信念所说服，但极其片面的现实主义。这种现实主义对于快乐的解释是外在的：他们认为现实物质，现实金钱，是快乐的充要条件，而且自己能把握对于这些条件的操纵力。他们对于上面这种无知的现实主义一无所知，在真正看到这种恶的时候会像Susan看到暴徒的恶行时一样惊慌失措，茫然不解。

Edward二十年前怀有的是一种不成熟的理想主义。相信完美的结果，相信精神上的契合。这种理想主义的确在现实面前一无是处，因为这种思想不认识现实。

Edward二十年后的小说带有了最现实的理想主义。这种思想认识了现实，他既看到了无知的人性所产生的恶习，也看到了盲目的金钱现实主义同样片面和不堪一击。所以他质疑，他发问，是不是金钱的现实主义和不成熟的理想主义一样是弱者，一样不明白生活。

三

我们进而讨论，Nocturnal Animals 夜行动物意味着什么？

Edward说，Susan曾经就是一个Nocturnal Animal。我们或多或少可以认识到，Edward眼里的夜行动物是一种灵性的动物。它们拥有别的动物没有的洞察力，创造力，理解力。现实生活里，它们是艺术家，诗人，作家，可以创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意象。它们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和方向，通过创造，来实现意义，通过创造，来产生新的意义。

所以小说里，男主的家庭能走夜路，它们在夜里能看的见方向。即便这个目的地不存在，他们能创造一个目的地。但是这种夜行被同样夜行的现实所摧毁。这种现实主义既摧毁了理想的目的地，也夺走了理想的意义，如Susan毁掉了自己的爱情和自己爱情的结晶。

Susan同时选择了成为另外一种夜行动物。在夜里不知疲倦的工作而不是创造，在夜里因为焦虑而不是灵感彻夜难眠。而Edward虽然没有被导演交待，但是同样被夜晚所困扰。小说里男主因为失去了妻女，整晚翻来覆去不能睡眠，失去了人生的意义和方向，成为了夜不能视的动物。在一段时间后，男主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就是复仇。向现实主义复仇，用现实主义的方式。

我们因而看到，在最后男主和暴徒以命换命。暴徒笑讽男主还是一个弱小的存在，但被男主一枪干掉。这就好像Edward在狠狠的抽Susan的脸，他在证明自己二十年后已然变得不再弱小。但是，这种等价交换并不是一次对于胜利号角吹响的渴求，而是一种在痛定思痛后，清醒的绝望。男主在杀了暴徒后，自己也被暴徒打瞎了。Edward在扇了Susan脸一巴掌后，自己也同样被自己的思索重伤。他同样也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最为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夜视，夜行的能力。

我们可以想象，他在失去Susan后夜里变得惊慌失措，夜里常常惊醒而无人为伴。他逐渐失去创作的能力，而对现实的认识愈发深刻。他创伤现实的行为亦然是一把双刃剑，如男主最后失去了视力，即便在白天也如盲人一样，最后压倒在手枪上，开枪打死了自己。最后在无尽的心跳声中死去，就好比无时无刻不在被提醒生命和现实的重量在一点一滴压在身上，最后被最后一根稻草的重量压垮。

四

话毕，我们再来回顾开头和结尾。

我们看到，肥胖的裸女的形象变得愈发丰满。她的狂舞和扭动好像无时无刻不在象征现实主义和金钱至上的胜利，但是当镜头收拢，我们看到一双深邃到可怖的眼神。我们仿佛这时才明白，真正胜利和可怕的是人性和生命，而这些外在的表象，肥胖，丝袜，艳妆，只是我们说服自己眼睛相信的说辞。

而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只是一线之隔，两者甚至毫无优劣。因为一种蔑视和无知，两者产生了分歧和矛盾，甚至这种矛盾代代相传。因为小说里孩子，作为理想主义产物的象征，对现实的暴徒竖中指，一种蔑视，这种理想被摧毁了。因为女主不相信理想的爱情，所以自己被理想主义的男主复仇了。

最后的最后，当女主想试图卸下一切的偏见和误解，脱去自己的粉饰回到Edward的身边的时候，为时已晚。耳边满是欢声笑语，过眼云烟，但斯人不归，正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