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是怎样一座城市，你与这座城市有什么难忘的记忆？

阿姆斯特丹是怎样一座城市，你与这座城市有什么难忘的记忆？

从卡萨布兰卡回阿姆斯特丹，在飞机上，我也终于看见一个平坦的荷兰。

前些日子从斯德哥尔摩逐渐下降到阿姆，厚厚的云层，直到落地也无法体会在一个海平面负四米的机场着陆前，我所想象过的桀骜浮地。所以，当乡村、海洋、河流、城镇、水域、田野平整而协调地拼凑在一起，没有任何山峦的阻挡，整个城市平滑悠悠地铺陈在眼前，就有种说不出的舒坦。这让我想起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描绘的《尼德兰箴言》，那是我最爱的画作之一，勃鲁盖尔结合当地广为流传的谚语，用诙谐而密集的笔触描绘了荷兰乡村和城镇的市井文化。他们在运河抓起鳗鱼，在河边的房子注视着醉酒的人卧倒在磨坊，每个局部相互独立，整体混乱而协调，这和阿姆斯特丹的地貌有着太多的相似。“人们在宁静的无知山谷里，过着幸福的生活”，荷兰裔的房龙写过一句话。作为前世界最大殖民国的首都，阿姆斯特丹并不是个无知的山谷，他们在海船称雄的世界中有着极为闪亮的履历，如果我们闪回到17世纪，海洋上的两万只船，一万五千艘来自荷兰，现今的曼哈顿就是当时荷兰人盖起的新阿姆斯特丹。当海洋的大潮退去，荷兰人就如同成功退隐的商人，在荷兰这片宁静的乡野山谷中，用风、雨、河筑盖起了自己的宁静生活，任凭当年的殖民地们如何叱咤风云，都还不如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听自行车的铃声回响在自家巷子中那般舒坦。

Katie Melua唱过北京的九百万辆自行车，荷兰的国土面积是两个半北京，一千六百万人骑着一千八百万辆自行车。在阿姆斯特丹，中央车站外、运河边、商铺外、主街上，你都无法忽视这如热带雨林中蚁群分布着的自行车。

荷兰是如今的自行车王国，阿姆斯特丹清晨的乐章，就是在车铃声中奏响的。河边，一位努力保持车把平衡的的年轻妇女带着年幼的孩子，车后座上是各式的食品袋子，她在运河两座桥梁的相接处转弯，这是座交通繁忙的桥梁，即使是在几个小时后人满为患的阿姆斯特丹，这种密度的繁忙，也会让人无所适从。迎面而来的是骑着黑色二八的上班族，他们上坡、下坡、逐渐加速，和这位年轻妇女擦肩而过，一旁的电车慢悠悠地开着、停下、等待、开着，一切都以自行车为先，车手们在电车周围肆无忌惮地穿梭着，像一群沙丁鱼包围了一条蓝鲸，只是在这里，沙丁鱼是赢家。跟着电车的，还有几辆汽车，其中一辆红色兰博基尼，他们慢悠悠地往前推进着，速度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所有人都靠得如此之近，各种交通工具相安而然地在同一个时间维度中奔向城中的两千五百座桥，难怪会有人说，这里的交通是一个复杂的舞蹈，只是，每个人天生就知道舞步。

去河对岸的Adam Tower, 路过中央车站的自行车停车场，M指着我身边密密麻麻的自行车问我：“你想到了什么？” 我看着车站外的自行车，还有不远处过街天桥上曾在十二罗汉中出现的螺旋自行车停车场，那是只有在中国的八零年代，一个单车轮便可衡量生活与未来的年代，才出现过的画面。不过，中国作为曾经的自行车王国，在Katie Melua唱了歌之后，自行车的出行习惯便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荷兰和中国在历史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在中央车站旁的隧道中，还有着一整面墙装饰的青花瓷壁画，描绘的是当年的海洋黄金时代，水手们驶往未知、征服新旧大陆的决心。所以，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中，当我们漫步阿姆斯特丹的街头，思考为何荷兰人会愿意用脚蹬在风中雨里出行，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除了我们老生常谈的环保、狭窄的运河街道等，还有整个国家的基础设施对于骑手的友善程度。机动车与自行车分享着同一个出行空间时，就需要有全体社会的契约默认，这种简单、经济零污染的工具，是需要有等量或者更为重要的地位。所以在阿姆斯特丹，我们可以看到划分明确的自行车道，自行车与汽车相撞永远是汽车的错，随处可循的停靠点等，居民才会在可以追求更为舒适的汽车时，选择用脚蹬子来踏遍城市。

如今的阿姆斯特丹人，依旧对一战时德国人征收了他们的自行车而念念不忘。在他们追求自己幸福的车轮中，也把单车变成了性感的符号，而他们所骑的单车，没有任何时尚的加持，实用、简朴才是最关键，而这也是流淌在荷兰人血液中最重要的生活哲学。

对很多阿姆斯特丹人而言，青年时踏上的第一辆单车，通常就是一生的陪伴。

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曾是我对荷兰最早的印象，这个城市以中央车站为圆心，分布着一百六十多条运河，城市名也由阿姆斯特尔（Amstel）和大坝（Dam）组成。当建造者们脚踩木鞋在淤泥中打下一根根木桩，决心与天斗在这河流交汇的三角洲建立城市时，另一端的东亚，早已是海运兴隆，一片歌舞升平。而只用了两三个世纪，这一滩湿地，就变成了世界的都市，再过两三个世纪，从这里走出的水手们，带着五十四个国家的荣耀。如今我们在王子运河、绅士运河、皇帝运河旁看见的这些造型各异的房子，在几个世纪前的夜晚，也早已是灯火通明，商人们在此间盘算着如何用手中的一枚银币换回异国的一方土地。荷兰人非常精明和理性，所以有了“Go Dutch”，而这份精明理性，在运河房子和城市的建造中，就变成了创造力。我几乎把整个运河带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却怎么也看不够这里的山墙屋子，因为每一栋房子外观都不一样。而且因为地质下沉，房子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倾斜，有的倾斜角度甚至要比比萨斜塔还要大。所以在这东倒西歪的楼房中，怎么住的舒适和安稳，是需要荷兰人花费大量的理性思考和创造的。

因为合作方的关系，我在皇帝运河旁的一家酒店住过几天。那是由三栋十七世纪的商人住宅而改建的奢华酒店，可正如所有的阿姆斯特丹运河房子一样，你站在酒店外，是万万不会把它和“奢华”两字相连。因为所有的门，也仅够容纳得了一个人走过，可这入了门，走过狭长的门厅，里面就别有洞天了。不仅有私人花园，会客厅、房间都是宽敞别致。这是因为当时的阿姆斯特丹人口增长过快，运河岸的房子越来越多，为了控制人口，政府对新盖的房子进行征税，征税的标准便是门脸的大小。所以这些运河岸的老房子，都是一个窄小的门，却有大大的窗户。内部纵深，楼梯陡峭，保证了居住房间的合适面积。而由于入门太小，家具无法进入，所以你会看到在这些房子的山型墙顶，都会有一个钉子和滑勾，居民用来装运家具，从窗户搬入。

如贝尔拉格所言，在建筑中，装饰和装潢是非本质，空间的创造才是本事。当笛卡尔在此高呼寻觅世上令人艳羡的奇珍异品之时，想必也是有着一份对荷兰人在运河边理性创造力的佩服和尊敬。

在荷兰国立博物馆，亦或梵高，还是Foam摄影博物馆，很容易看出荷兰派画师和摄影师表现出的独立性。维米尔、雷斯达尔等人把视角从权威、战争转向了街头的寻常百姓和日常起居，在欧洲的艺术还服务于统治阶级的时代，他们为我们记录下了荷兰的普通民众，在清晨的阳光中倒着牛奶的女仆，街头拿着酒瓶肆意撒欢的水手，每个人都洋溢着无以伦比的满足。直到几个世纪的今天，当我看着这些画作和摄影，都还能感受到在大航海后繁荣的阿姆斯特丹，人们对于“好好过日子”有着多大的期盼。

人们评价这些荷兰画作中的主角，总是会说，我们清楚记得他们的音容，就像记得帝王和诗人。没有官本位和自我中心的限制，以商为本，让每一个荷兰人都变得重要，都能成为一个历史期限内的人生主角。而每一个人都变得重要，也恰恰让每一个人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寻常百姓如此，国王亦是如此。谁也不会成为这个国家洪水之中的耶和华，好好地在乡野之地过好生活才是最重要。

在这宁静充满智慧的山谷里，人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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